茶文化―茶文茶诗―“苦丁”情思与探微

　　80年代�o还在西部高原青海的时候�o远在广西的女儿知家人嗜茶�o每年都要从遥远的南疆托人带些南方的茶给我们。北方人爱喝花茶�o带的花茶最多�o间或捎带些微绿茶。高原气候寒冷�o常以炖得浓酽的奶茶为饮�o但仍改不了北方人爱喝花茶的习惯。每每冲泡花茶啜饮之时�o女儿的情意�p南方新茶的芳香�o常使全家沉浸于温馨的氛围中。
　　七年前�o举家来到广州�o又落人另一种全新的茶俗�o饭前必先饮茶(乌龙茶�p菊花茶�p功夫茶等)�o一时尚难进入粤茶胜境。女儿仍经常带些花茶和绿茶来�o说她带来的全是当年采摘�p炮制的新茶�o非市井坊间购得者可比。的确也如此�o街上买来高等级的�o也比不上带来的清馨�o绝非为女儿情所致。
　　两三年前�o又突然带来了一些“苦丁茶”。过去从未听说过这种茶�o更没有吃过。女儿向我们介绍说�o味道虽苦�o但清热�o除湿�o可降高血压与胆固醇�o特别适合老年人喝。良药苦口�o既然如此之好�o也别辜负了女儿的一番心意�o我给老伴这么说�o特别她又是高血压患者。这茶也真够苦的�o老伴及孩子们只尝了一次�o就再也无勇气问津了。
　　人们认为�o世上之苦味莫过于黄连�o而且常以“黄连苦命”�o形容人生际遇的坎坷。苦丁之苦�o我看不啻黄连。但我还是降伏对苦的恐惧�o再苦也坚持喝下去�o天长日久从少到多�o我现在可以把它泡得浓浓的。心想反正是苦了�o“失之东隅�o收之桑榆”�o坚信喝了对身体总会有好处的�o所以饮苦丁茶成了我在家中的专利。
　　女儿听说�o家中除我之外�o无人问津苦丁�o深深引以为憾。没过多久�o她又带来了一些产于云南的苦丁茶�o说是专门带给妈妈喝的。这种茶与桂粤苦丁�o其形其味都大不相同�o只是微微有点苦�o苦中还泛点清香。此茶是中国土产畜产云南茶叶进出口公司监制的�o说是采取云南天然野生植物的叶片为原料而制成�o内含味苦素�p葡萄糖醛酸�p植物固醇�p维生素BC和人体所需的多种矿物质。扁平的碎叶片较薄�o还微微有点透明�o倒很像云母的碎屑�o它是深褐色而不是白色的。这种苦丁茶�o很快就被怕苦的老伴所接受�o并嘱咐大家谁也别喝她的这种云南苦丁。
　　它到底是用云南哪种野生自然植物叶片制成的�t凭我浅薄的茶知识�p是无从得到回答的�o这便激起我一定要把它弄清楚的愿望。
　　翻了几本谈茶的专着�o在茶的品类中有绿茶�p红茶�p花茶�p白茶�p黑茶�p紧压茶等�o各类下面又有什么普洱�p白毫�p龙井�p毛尖�p香片�p双熏�p乌龙……惟独不见苦丁茶。古代那么多文人墨客�p达官贵人�p道家禅师�o谈茶论茶咏茶品茶之作�o也不见有涉及苦丁茶的。是不是因其天生于山野间�o其味极苦�o只在民间为少数山民布衣享用�o未能人流而进大雅之堂�o才不见于茶书呢�u更促使我要把它弄出个眉目来。
　　早年北京大学教授周作人(18855－1968年)�o倒是写过一篇专论苦茶的文章。那是他1927年从新文化运动退下来后�o其思想日趋消极�o沉缅于饮茶与古玩�o追求闲情逸致�o与林语堂一起鼓吹“闲适幽默”小品�o并以苦茶庵老人自况。1934年其五十岁生日时�o写了两首以喝茶为趣的自寿诗《偶作打油诗二首》�o其中有“旁人若问其中意�o请到寒斋吃苦茶”之句�o那不过是当时知识分子为国家内�赏饣妓�困�o藉用茶去排遣其郁闷心境的一种反映�o故每称之谓“苦茶”�o而并非指用“苦丁”泡制的苦茶。可先生的这两首诗在《人间世》发表后�o新文化界的名人钱玄同�p蔡元培�p沈尹默�p沉兼士�p刘半农�p林语堂等�o均参予唱和品评�o曾在新文化界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波澜。还有一位朋友�o记起他在诗中说过“吃苦茶”的那句话�o还当真买了一包苦丁茶送给他。他以此为契机�o也就专门写了一篇谈“苦茶”的随笔式生活小品�o刊在1935年3月13日的《益世报》上。说茶实在太苦�o终于没有能够多吃。他也不知道苦丁茶是什么�o于是就去查书�o也只在日本书上查到了一点�o云系山茶科的常绿灌木�o干粗�o叶亦大�o长至三四寸�o晚秋叶腋开白花�o自生天地间�o日本名曰唐茶日(Tocha)�o一名龟甲茶�o汉名皋芦�o亦云苦丁。
　　他还从清代药学家赵学敏(约1719－1805年)的《本草纲目拾遗》卷六中查到:
　　角辞茶�o出徽州。土人二三月采茶时兼采十大功劳叶�o俗名老鼠刺�o叶日苦丁�o和匀同炒�o焙成茶�o货与尼庵�o转售官家妇女�o云妇人服之终身不孕�o为断产第一妙药也。每斤银人钱。
　　他说:“茶十大功劳与老鼠刺均系五加皮树的别名�o属于五加科�o又是落叶灌木�o虽亦有苦丁之名�o可以制茶�o似与上文所说不是一物�o况且友人也不说这茶喝了可以节育的。”
　　接着�o他又从类书中查到皋芦的几条�o《广州记》云�s
　　皋芦�o茗之别名�o叶大而涩�o南人以为饮。
　　《南越志》则云�s茗苦涩�o亦谓之过罗。
　　《荣经》中也有类似的话�s南方有瓜芦木�o亦似茗�o至苦涩�o取为屑茶�o饮之可通夜不眠。
　　他从上述记载得到总的印象是�s“此木盖出于南方�o不见经传�o皋芦云云本系上俗名�o各书记录其音耳。但是这是怎样的一种植物呢�o书上都未说及”(引自同上书)。他只好从茶壶里拿出一片苦丁茶的叶片�o平直展开�o仔细看后发现�o这乃是他家乡常种的一种坟头树�o方言称作枸朴树的叶�o叶长二寸�o宽一寸二分�o边有细锯齿�o其形状的确有点像乌龟壳。
　　循着先生提供的线索和思路�o不是在茶书上寻�o而是到药书�p辞书上找�o继续追下去�o以求弄清六十多年前周先生未完全弄清楚的问题。
　　经查�o多方资料显示�o苦丁茶主要为山茶科植物皋芦�o冬青科植物枸骨和大叶冬青的叶子为原料而制成。
　　皋芦�o据《中药大辞典》(上海科技出版社�o1986年版)载�o它属山茶科�o常绿灌木�o全体与茶相似�o惟枝干较粗大。叶长椭圆形�o长10－15厘米�o宽5－7厘米�o锯齿缘。花腹生�o白色�o此茶花略大……分布云南�p四川等地。性味涩。这与周作人先生从日本书上查到的�o基本相同。它在日本叫“唐茶”�o说明很早就传入了日本。皋芦的异名很多�o有过罗�p枸罗�p物罗(《南越志》)�p瓜芦(南朝陶弘景)�p若登(《本草纲目》)�p苦丁(《南越笔记》)。
　　枸骨�o据《辞海》�p《中药大辞典》介绍�o其属于冬青科�o常绿灌木及小乔木�o叶革质�o长椭圆状�o四方形�o有三四个硬齿刺�o开小白花。中医称功劳叶�o味微苦甘。分布于我国中部至东部。它的别名有�s猫儿刺�p老鼠刺�p老虎刺�p羊角刺�p八角刺�p枸骨刺�p苟青苈等。周作人先生当年怀疑由十大功劳叶所制角刺茶(亦曰苦丁)与皋芦并非一物�o是有道理的。但他说“茶十大功劳与老鼠刺均系五加皮树的别名�o属于五加科”则有误。十大功劳属于小檗科�o老鼠刺(即枸骨)则属于冬青科。而且中医所谓功劳叶�o自然也包括赵学敏在《本草纲目拾遗》中所说“兼采十大功劳叶”�o实际指的都是枸骨叶�o而并非五加皮树的叶子。《辞海》“十大功劳”条目�o也特别指出“江苏�p浙江一带药材中所用功劳叶�o均为枸骨叶”。也就是周先生所说家乡俗名坟头树枸朴的叶子。
　　大叶冬青�o又名苦灯茶(《本草求原》)�o冬青科�o常绿乔木�o叶呈卵状长椭圆形�o草质�o不皱缩。有的纵向微卷曲�o上面黄线或灰绿色�o有光泽�o味苦涩�o分布于浙江�p福建�p广西等长江以南各地。
　　但苦丁茶的品种较为复杂�o除上述品种外�o在江苏�p安徽地区�o还有种与一般粗茶极为相似的苦丁茶�o外表绿褐色或黄绿色�o用沸水泡开后�o伸展的叶片为阔披针形或卵状披针形�o边缘有锯齿。它是用茶叶加枸骨叶煎汁焙制而成�o浸液味苦�o浓者不堪人口�o与普通茶叶大不相同。周作人先生的朋友当年送给他的那包�o可能就是这种苦丁茶�o由于其味实在太苦�o所以他始终没能多吃。以后他认出就是边有锯齿�o即家乡枸朴(即枸骨)树的叶子。
　　在四川�p贵州还有用女贞的叶子作苦丁茶的。女贞�o属木犀科�o常绿灌木和乔木�o叶对生革质�o卵状披针形�o开白花。生长于华南和长江流域各地。庭园种植�o常被人误为冬青。《辞海》冬青条还指出“此外如女贞�p柞木等�o通俗亦称冬青”。贵州还有一种叫作苦茶叶的植物�o异名小白腊�p苦味散�p苦丁茶的民间药物�o为木犀科植物日本毛女贞的叶。
　　植物中惟有一种叫作苦丁�o而又与苦丁茶无关的�o那就是见于《四川中药志》叫作小山萝卜�p龙喳口�p叉头草�p蛾子草的�o是种一二年生的草本植物�o实指的是台湾高苣的全草。
　　那么味道微甘苦的云南苦丁条�o究竟是由哪种植物的叶子炮制而成的呢�t云贵高原是我国茶叶最早的出产地�o那里茶植物种类繁多�o如皋芦�p女贞等均有生长�o不经实地考察�o是很难说清楚的。
　　全国各地有那么多种苦丁茶�o要说比较地道的�o总也少不了产于广东肇庆鼎湖山的极品大叶冬青苦丁茶。它是生长于无任何污染和云雾绕绕的鼎湖山原始森林中�o是冬青科的高大常绿乔木。此一大叶冬青�o是聚天地之精华�o聚鼎湖之灵气的野生天然植物。据近代中山医科大学教研室研究�o对防止血胆固醇及油脂的上升�o有明显的作用。用二至三个叶片�o就能泡出三至五壶茶�o其汤色淡绿略带透明�o常温存放一周�o也不变色变味。如在忙碌之暇或消闲之时�o无论是自斟自饮或会亲会友�o端上一杯慢细啜饮�o苦后可品到甘醇�o既是一种享受�o又能强身健体�o岂不快哉�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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