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小寒习俗大不同:你的家乡是“探梅”还是“戏冰”?
小寒三候,一曰雁北乡,二曰鹊始巢,三曰雉始鸲。然而在鸿雁振翅、寒鹊营巢的物候流转间,另有两幅截然不同的风土画卷,在辽阔的华夏大地上静默展开:南方温润的丘陵溪畔,蜡梅悄然破蕾,幽香暗度,引得文人墨客“探梅”寻芳;北国苍茫的冰封河湖之上,则回荡着刀冰相击的清越之声与孩童嬉戏的喧闹,“冰戏”正酣。这一“静”一“动”,一“雅”一“俗”,看似天南地北,实则共同诉说着我们这个农耕文明在至寒时节的生命智慧与精神守望——那是人与严冬的对话,是向天地夺取生机与诗意的生存诗篇。

南方:梅边寻春,一缕幽香破寒来
南方的冬,总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缠绵。寒气是浸润的,而非剐割的;天地间常浮着一层青灰的湿意。恰是在这“地白风色寒”的时节,于园林墙角、山寺阶前,蜡梅那蜜蜡似的花朵,不待绿叶扶持,便倔强地缀满枝头。所谓“小寒探梅”,探的正是这一份“凌寒独自开”的先声。
此俗渊源极深,几乎与梅文化本身同寿。魏晋风骨,已将梅花从果木提升至精神象征。南朝陆凯自江南寄梅一枝与长安范晔,并附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一枝春”,这石破天惊的命名,道尽了梅在严寒中率先报告春讯的使者身份。唐人更将赏梅推向极致,李商隐有“知访寒梅过野塘”之句,记录着雪中寻梅的雅事。至宋代,此风尤炽。隐居西湖孤山的林逋,以“梅妻鹤子”自况,其“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写尽梅之魂,也奠定了后世文人品梅的审美基调——不尚繁华,独赏清寂;不在艳丽,重在气韵。

故而,“探梅”绝非简单的观花。它是一种仪式,一种在万物凋敝时主动进行的、充满期待的精神远征。文人们踏着微霜或薄雪,循着那一缕似有还无的“暗香”去“寻”去“探”,过程本身,便是对春天的一场庄严迎请。明代高濂《遵生八笺》中将“雪霁策蹇寻梅”列为冬时幽赏的要事。张岱在《夜航船》中也记:“孟浩然情怀旷达,常冒雪骑驴寻梅,曰:‘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 风雪、驴背、诗思、梅花,共同构成了中国文人精神世界里一幅经典的抗寒图景:肉身承受着凛冽,心灵却在梅梢上捕捉到了最早的春意。这缕幽香,是希望的信物,是向严寒宣告精神不溃的徽章。在小寒的冷涩中,它慰藉着人们对温暖的渴念,完成了从视觉、嗅觉到心灵的诗意循环。

北方:冰上作戏,一片欢声动地来
当江南的士人于梅树下低吟浅唱时,长城外的北国,正是一个银装素裹、江河固结的琉璃世界。这里的寒冷是干脆而暴烈的,但也慷慨地赐予了南方所无的广阔冰原。“冰戏”,便是在这极致严酷中迸发出来的、充满生命热力的狂欢。
冰上运动在我国北方渊源甚古,初与生产、军事紧密相连。《宋史·礼志》已有皇帝“幸后苑观花,作冰戏”的记载。至清代,满族作为起源于白山黑水的民族,素擅冰行,冰戏更臻鼎盛,被冠以“国俗”之名。乾隆皇帝在《冰嬉赋序》中开宗明义:“国俗有冰嬉者,护膝以芾,牢鞵以韦,或底含双齿,使啮凌而人不踣焉;或荐铁如刀,使践冰而步愈疾焉。” 冰嬉不仅是娱乐,更是“习劳行赏,以简武事而修国俗”的军政大事。

每年冬季,朝廷会在太液池(今北京北海、中海)举行盛大的冰嬉典礼,堪称冰上阅兵。据《日下旧闻考》等载,届时选取八旗精锐上千名,在冰上表演“抢等”(速滑)、“抢球”(冰上足球)、“转龙射球”(蜿蜒滑行中射箭)等项目。场面恢弘,“迅似奔星,回如游龙”,皇帝亲临观看,并依据等第颁赏。这幅由八旗健儿在冰原上勾勒出的雄浑画卷,充满了尚武精神与秩序之美,是帝国在寒冬中砥砺武力、昭示活力的国家仪式。
而在宫廷之外,民间的“冰戏”则更显野趣与天真。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中生动描绘:“寒冬之时,积水冰厚,则什刹海、护城河、二闸等处皆有冰床。一人拖之,其行甚速。长约五尺,宽约三尺,以木为之,脚有铁条,可坐三四人。” 这便是简易的冰车。儿童们则玩着“打滑挞”(助跑后于冰上滑行)、“拖冰床”等游戏,欢声笑语,震彻晴空。这些活动,是普通百姓面对漫漫长冬的乐观对抗。他们将自然的禁锢——坚冰,转化为游戏的舞台,在呼啸的北风中,用速度、技巧与欢笑,将寒冷踩在脚下,诠释着另一种充满韧性与烟火气的生存智慧。

风土与心灵:在严寒中定义生活
一边是江南庭园中,孤峭的梅枝与寂寥的诗人相对,在静默中完成一次关于气节与期盼的精神交互;另一边是北国冰河上,成群的身影风驰电掣,用集体的喧腾与竞技的热力,驱散笼罩大地的酷寒。这一“探”一“戏”,一“独”一“群”,正是中国文明内在张力的美妙呈现。
它们根植于迥异的风土。南方的冷,是催生内省与幽思的冷,于是文人将目光投向草木微细的变化,从一朵梅花中见天地心。北方的冷,是催生行动与对抗的冷,于是人们将身体投入广阔的冰原,用运动的热血与共娱的热情来战胜它。地理环境深刻地塑造了人们应对季节的方式,也孕育了不同的文化性格与审美情趣。
然而,在这差异之下,涌动着同样深沉的文化血脉。那便是《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是农耕文明对自然节律深刻体认后的积极适应。无论是静观梅花,还是动戏冰雪,都非被动地忍受严寒,而是主动地介入时节,在天地萧瑟之际,顽强地创造着美的体验、生活的趣味与精神的寄托。梅花的幽香,是春天将至的预言;冰上的热汗,是生命活力的宣言。它们共同宣告:即使在小寒这般万物深藏的时节,华夏的生活世界也从未真正沉寂,它总是蕴含着动的生机与静的哲思。
今日,温室效应渐使冬日失其凛冽,“探梅”或成寻常游赏,“冰戏”亦多依赖人造冰场。然而,当我们在小寒时节,依然愿意为一树梅花驻足,或踏上冰面感受那片刻的速度与清凉,我们便是在重复祖先的仪式。我们接续的,不仅是一种习俗,更是一种在时间流转中主动定位自我、在自然律令下依然坚持创造生活诗意的古老智慧。那梅边的寻觅,冰上的嬉游,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温暖的内核:任凭外界寒暑相侵,心灵的世界,总可以守住一个不败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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