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谁割走了上邽之麦？---略举《生死攸关的一战》的几个错误

偶来至此，搜索旧文，发现有网友"陆逊少年时"写有《生死攸关的一战》一文。大意是替司马懿辩护的。一读之下，感觉其中甚为牵强，本欲撰文一辨，后觅得凌云雕龙先生写有《蜀汉第四次北伐战役考异》一文，对其驳斥甚详，遂罢。这里只指出《生死攸关的一战》一文中几个关键性错误。

一

《生死攸关的一战》（以下简称《生》）一文辩护最勤的大约是司马懿追击诸葛亮军，以至获得了"俘斩万计"的战果。《生》文所持有的论据主要是根据《华阳国志·后主传》：

九年春，丞相亮复出围祁山。始以木牛运。参军王平守南围。司马懿拒亮，张邰拒平。亮虑粮运不继，设三策告都护李平曰："上计断其后道。中计与之持久。下计还住黄土。"时懿等粮亦尽，盛夏雨水。平恐漕运不给，书白亮宜振旅。夏六月，亮承平指引退。

《生》文就此得出结论："大雨，道路断绝，运输受阻，司马懿也和诸葛亮一样，粮尽！"也就是说：不但是司马懿的粮尽，而且诸葛亮也粮尽了。

但是，我们从上面的文本中，显然只看见了诸葛亮"虑粮运不继"，而没有看见诸葛亮粮尽的文字。《生》文得出"诸葛亮也粮尽"的说法，是文本中得不出来的。因此，《生》文自己发挥想象所谓"蜀军内部采取减饭量的措施"以至"影响士气"也就成了无稽之谈。相反，《华阳国志》在上面说得非常清楚，是李俨"书白亮宜振旅"，于是"亮承平指引退"（所谓诸葛亮被击破云云，就直接和这条资料相矛盾）。这完全是诸葛亮自己先就考虑到了"粮运不继"的可能性，而后根据李俨的班师整军（振旅）的建议而主动撤军的。以诸葛亮所治坚重之师，既然是主动撤退，自然是有组织有纪律有计划，因而阵势严整，又怎么可能被"分割包围"呢？以诸葛亮的慎重，根本不可能愚蠢到不得不要"采取减饭量的措施"的时候才想到撤退。这点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这里的"粮运不继"也好，"漕运不给"也罢，在《华阳国志》文本里面还不是一种既成的现实，因此常璩才用了"虑"和"恐"两个表示将来时态的词。

二

《生》文为了论证自己关于"割麦"是诸葛亮第四次北伐的关键，引证了以下几条史料：

汉晋春秋曰："郭淮、费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麦，与宣王遇于上邽之东，敛兵依险，军不得交，亮引而还。"

晋书·宣帝纪曰：帝……遂进军隃麋。亮闻大军且至，乃自帅众将芟上邽之麦。诸将皆惧，帝曰："亮虑多决少，必安营自固，然后芟麦。吾得二日兼行足矣。"于是卷甲晨夜赴之。亮望尘而遁。

魏书曰：初，亮出，议者以为亮军无辎重，粮必不继，不击自破，无为劳兵；或欲自芟上邽左右生麦以夺贼食，帝皆不从。前后遣兵增宣王军，又敕使护麦。宣王与亮相持，赖得此麦以为军粮。

《生》根据以上资料又得出了几条令人奇怪的结论：

（1）《生》文认为，如果根据"汉晋春秋的观点，是诸葛亮割到了全部的麦子，司马懿什么都没得到。"

这真是让人莫名其妙啊！《汉晋春秋》说"大芟刈其麦"，意思是诸葛亮割走了很多麦子，丝毫也没有说他"割到了全部的麦子"。所谓"大芟"，是说诸葛亮大捞了一把，如同我们说某某"大吃"了一顿，恐怕任谁也不会认为某某就是吃了这顿饭的"全部"吧？因为这里显然是说：这个人吃喝得很爽的意思。

（2）《生》文认为，如果根据"晋书的观点，是司马懿割到了全部的麦子，诸葛亮什么都没得到。"

这恐怕也属于无中生有。首先，在司马懿没有到以前，诸葛亮已经"自帅众将芟上邽之麦"了。其次，司马懿要"得二日兼行足"，那么就是说诸葛亮至少有两天时间来"大芟上邽之麦"。因此，怎么能够说"诸葛亮什么都没得到"呢？

（3）《生》文最后认为："汉晋春秋和晋书的矛盾，在于到底是谁割到了麦子，或者说割到大部分的麦子。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只能是二者取一。"该文作者通过提出《汉晋春秋》的"大芟刈其麦"和《魏书》里面所说魏明帝"前后遣兵增宣王军，又敕使护麦。宣王与亮相持，赖得此麦以为军粮。"相矛盾，进而认为"晋书是对的，汉晋春秋是错的"，因此，"司马懿割到了全部的麦子，诸葛亮什么都没得到"，所以，《生》文作者又发挥自己的想象，认为"蜀军士兵处于半饥饿状态，而且士气已经大不如前，加上魏兵的出人意料的突然出击，蜀军的防线很快就被攻破，蜀军仓皇败退。"而司马懿乘机"追击，破之，俘斩万计。"如此，一切都那么符合逻辑！

但是，这恐怕是该文关于这个问题最可笑的逻辑了。首先，我们即便以《魏书》为准，也丝毫得不出《汉晋春秋》与之产生矛盾的结论。因为，从（2）可知，即便是司马懿最后完全控制了麦地，诸葛亮也已经"大芟刈其麦"两天了，那么，《汉晋春秋》也没有错。其次，我们即便以《汉晋春秋》为准，也丝毫得不出《魏书》与之产生矛盾的结论。因为，无论是《华阳国志》、《魏书》、《汉晋春秋》，还是《晋书》，都没有任何地方说过，上邽的麦子要么只允许长在诸葛亮控制的地方，要么只允许长在司马懿控制的地方，而不允许既长在诸葛亮控制的地方，也长在司马懿控制的地方，以至于如果诸葛亮"大芟刈其麦"了，司马懿就不可能"赖得此麦以为军粮"了。相反，真实的情况可能是诸葛亮所控制的地方麦子多，而司马懿所控制的地方麦子更多，而魏明帝害怕司马懿兵力不够管不过来，因此"遣兵增宣王军，又敕使护麦"也就合乎情理了。

三

《生》文作者为了说明司马懿追击诸葛亮所得"俘斩万计"的战果的合理性，引用了魏明帝的前后两段话：

《三国志·明帝纪》注引魏书曰：是时朝臣未知计所出，帝曰："亮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既合兵书致人之术；且亮贪三郡，知进而不知退，今因此时，破亮必也。"乃部勒兵马步骑五万拒亮。

《三国志·明帝纪》曰：是月，诸葛亮出斜谷，屯渭南，司马宣王率诸军拒之。诏宣王："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生》文于是得出结论：魏明帝最开始“除去反击诸葛亮'贪三郡'的冒进，主要是‘兵书致人之术’，以‘阻山为固’来挡住诸葛亮的进攻。”

然而，非常遗憾的是，作者这里恰好颠倒了黑白，讲反了。《魏书》里说："亮阻山为固"，那么"阻山为固"的人很明显是指诸葛亮而非魏明帝自己，作者完全搞错了主语。魏明帝的意思不过是说：他诸葛亮以前凭借险山构筑要塞，我们很不好打他，现在他居然自己跑了出来，就符合兵书上说的掌握主动权的方法了（致人之术）了，再加上诸葛亮"知进而不知退"，所以"破亮必也"。《魏书》里的所谓"兵书致人之术"，只是一句概括，根本没有讲到任何的具体措施，如果硬要说有的话，完全可以把魏明帝后面的话当作前面"兵书致人之术"的注解，即"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矣。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

而且，并非兵书说到敌军退却就一定是"归师勿遏"。这只是其中的一种说法，并不全面。《百战奇略·归战》曰："凡与敌相攻，若敌无故退归，必须审察，果力疲粮竭，可选轻锐蹑之。若是归师，则不可遏也。"如《左传》有曹刿追击败军，就是兵法的另外一面。因此，当曹睿的"致人之术"的内容包括"走而追之，以逸待劳，全胜之道也"是完全符合"兵书"的。可见，这里的论据全出自《生》文作者读错了书的误解。

正如凌云雕龙所已经指出的，所谓"俘斩万计"，就是"俘斩数以万计"的意思，所谓"无三不成数"，那也就至少是"俘斩三万"，恐怕诸葛亮军用于一线的有生力量已经丧失了一半，实在可比夷陵之败了。这么大的胜利，在整个三国时期恐怕也并不多见，作为西晋史官的陈寿居然漏记这么宏伟的功劳，不知道怎么通得过司马懿的儿子们这一关。

五

《生》文还有一些小错误，如作者说"诸葛北伐的战场，都是在荒凉偏远的陇凉地带，都是远离农业区的地域"。这肯定不符合历史。且不说别的，夏侯渊破下辨时，即"收氐谷十余万斛"（《三国志·夏侯渊传》）。三国时好田每亩产粮十至数十斛，按平均十斛计（可见《晋书·傅玄传》），千倾当产粮十万斛，说祁山良田千顷当不为过。

《生》文据《晋书》司马懿"于是表徙冀州农夫佃上邽，兴京兆、天水、南安监冶"，由此得出结论："战区屯田的措施，司马懿早于诸葛亮就已经实施。"这也找错了根据。《水经注》诸葛亮《与兄瑾书》云：“时（指228年赵云据斜谷道之箕谷时）赵子龙与邓伯苗一戍赤崖屯田，一戍赤崖口，但得缘崖与伯苗相闻而已。”这里所说的赤崖，距离散关并不太远，已经在魏境内，当然是在所谓“战区”。也就是说诸葛亮在战区屯田至少不晚于228年，较之《生》文所指司马懿于231年要早上好几年，怎么能说“战区屯田的措施，司马懿早于诸葛亮就已经实施”呢？

司马懿建议军屯，是曹操临死的前一年，时间上的确比较早，惟其《晋书》为了吹嘘司马懿，竟然说他是军屯的首倡者，则又是枉顾历史。不过这和《生》文上面所引用的资料无关，是另外的问题了。

六

后来，我又发现了“陆逊少年时”有《%26lt;晋阳秋%26gt;，一部为司马懿说公道话的良史》（以下简称《晋》）一文。这里顺便谈谈里面的问题。《晋》文作者为了说明司马懿是真的决心和诸葛亮正面决战，引用了《世说新语·方正第五》刘孝标注《晋阳秋》的一个资料：

“诸葛亮寇于郿，据渭水南原，诏使高祖拒之。亮善抚御，又戎政严明，且侨军远征，粮运艰涩，利在野战。朝廷每闻其出，欲以不战屈之，高祖亦以为然。而拥大军御侮于外，不宜远露怯弱之形以亏大势，故秣马坐甲，每见吞并之威。亮虽挑战，或遗高祖巾帼。巾帼，妇女之饰，欲以激怒，冀获曹咎之利，朝廷虑高祖不胜忿傎，而卫尉辛毗骨鲠之臣，帝乃使毗仗节为高祖军司马。亮果复挑战，高祖乃奋怒，将出应之，毗仗节中门而立，高祖乃止，将士闻见者益加勇锐。识者以人臣虽拥众千万而屈于王人，大略深长皆如此之类也。”

《晋》文于是得出结论：这里说明司马懿是真的决心和诸葛亮正面决战，而诸葛亮所说“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耶？”只是他自己的主观心理。

读“陆逊少年时”文章，感觉其用史料比较粗疏。比如这里，《晋阳秋》和《汉晋春秋》虽然记录的同一事件，但是侧重不同。《汉晋春秋》关注的是司马懿千里请战而略辛毗到来后的情节（或裴松之没有引用），而诸葛亮也是针对千里请战所发评论；而《晋阳秋》则不记司马懿上表请战，只写司马懿愤怒而欲出营应战的情节。其实，《晋阳秋》的文本和诸葛亮的评论并不一定构成矛盾，未必就如作者认为的“《晋阳秋》史料站到了‘演戏论’的对立面”。我们完全可以想到，以司马懿之精于算计，应该对辛毗这种“骨鲠之臣”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他身负魏明帝诏托，定会虽死不辱使命。因此，司马懿一定考虑到了，如果他出而应战，辛毗一定会舍命阻止，为了把戏演的逼真些，他自然会表现出奋怒，“将出应之”，因为他知道辛毗一定会“仗节中门而立”的。不如此，又怎么能够得到“将士闻见者益加勇锐”的效果呢？

美国前总统里根曾经说过：“好演员未必是政治家，但政治家一定是好演员。”因此，承认司马懿是好演员，也并不能否定他的“大略深长”；相反，善于演戏本来就应该是政治家或者统帅所应该具有的才能。看看古希腊罗马之名帅，大多如此。其实，关于司马懿演戏的情节，完全可以从正面评价，没有必要躲躲闪闪。

五

《生》文还有一些小错误，如作者说"诸葛北伐的战场，都是在荒凉偏远的陇凉地带，都是远离农业区的地域"。这肯定不符合历史。且不说别的，夏侯渊破下辨时，即"收氐谷十余万斛"（《三国志·夏侯渊传》）。三国时好田每亩产粮十至数十斛，按平均十斛计（可见《晋书·傅玄传》），千倾当产粮十万斛，说祁山良田千顷当不为过。

《生》文据《晋书》司马懿"于是表徙冀州农夫佃上邽，兴京兆、天水、南安监冶"，由此得出结论："战区屯田的措施，司马懿早于诸葛亮就已经实施。"这也找错了根据。《水经注》诸葛亮《与兄瑾书》云：“时（指228年赵云据斜谷道之箕谷时）赵子龙与邓伯苗一戍赤崖屯田，一戍赤崖口，但得缘崖与伯苗相闻而已。”这里所说的赤崖，距离散关并不太远，已经在魏境内，当然是在所谓“战区”。也就是说诸葛亮在战区屯田至少不晚于228年，较之《生》文所指司马懿于231年要早上好几年，怎么能说“战区屯田的措施，司马懿早于诸葛亮就已经实施”呢？

司马懿建议军屯，是曹操临死的前一年，时间上的确比较早，惟其《晋书》为了吹嘘司马懿，竟然说他是军屯的首倡者，则又是枉顾历史。不过这和《生》文上面所引用的资料无关，是另外的问题了。

六

后来，我又发现了“陆逊少年时”有《%26lt;晋阳秋%26gt;，一部为司马懿说公道话的良史》（以下简称《晋》）一文。这里顺便谈谈里面的问题。《晋》文作者为了说明司马懿是真的决心和诸葛亮正面决战，引用了《世说新语·方正第五》刘孝标注《晋阳秋》的一个资料：

“诸葛亮寇于郿，据渭水南原，诏使高祖拒之。亮善抚御，又戎政严明，且侨军远征，粮运艰涩，利在野战。朝廷每闻其出，欲以不战屈之，高祖亦以为然。而拥大军御侮于外，不宜远露怯弱之形以亏大势，故秣马坐甲，每见吞并之威。亮虽挑战，或遗高祖巾帼。巾帼，妇女之饰，欲以激怒，冀获曹咎之利，朝廷虑高祖不胜忿傎，而卫尉辛毗骨鲠之臣，帝乃使毗仗节为高祖军司马。亮果复挑战，高祖乃奋怒，将出应之，毗仗节中门而立，高祖乃止，将士闻见者益加勇锐。识者以人臣虽拥众千万而屈于王人，大略深长皆如此之类也。”

《晋》文于是得出结论：这里说明司马懿是真的决心和诸葛亮正面决战，而诸葛亮所说“彼本无战情，所以固请战者，以示武于其众耳。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岂千里而请战耶？”只是他自己的主观心理。

读“陆逊少年时”文章，感觉其用史料比较粗疏。比如这里，《晋阳秋》和《汉晋春秋》虽然记录的同一事件，但是侧重不同。《汉晋春秋》关注的是司马懿千里请战而略辛毗到来后的情节（或裴松之没有引用），而诸葛亮也是针对千里请战所发评论；而《晋阳秋》则不记司马懿上表请战，只写司马懿愤怒而欲出营应战的情节。其实，《晋阳秋》的文本和诸葛亮的评论并不一定构成矛盾，未必就如作者认为的“晋阳秋》史料站到了‘演戏论’的对立面”。我们完全可以想到，以司马懿之精于算计，应该对辛毗这种“骨鲠之臣”的性格了如指掌，知道他身负魏明帝诏托，定会虽死不辱使命。因此，司马懿一定考虑到了，如果他出而应战，辛毗一定会舍命阻止，为了把戏演的逼真些，他自然会表现出奋怒，“将出应之”，因为他知道辛毗一定会“仗节中门而立”的。不如此，又怎么能够得到“将士闻见者益加勇锐”的效果呢？

美国前总统里根曾经说过：“好演员未必是政治家，但政治家一定是好演员。”因此，承认司马懿是好演员，也并不能否定他的“大略深长”；相反，善于演戏本来就应该是政治家或者统帅所应该具有的才能。看看古希腊罗马之名帅，大多如此。其实，关于司马懿演戏的情节，完全可以从正面评价，没有必要躲躲闪闪。

作者：蜀南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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