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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潮汕乡村里,电子烟花在宗祠屋顶炸裂成紫色星雨,十二人抬的神轿正剧烈摇晃,发出“铿铿”的木头撞击声。当神轿如浪般颠簸前行,轿中神像竟似挣脱了重力的束缚般狂舞起来——这“老爷”的颠轿之舞,实则是潮汕大地上一场古老而喧闹的“营老爷”祭祀高潮。

游神队伍所经之处,并非随意穿行。其路线早被族谱地图所定格,神像轿舆所行之路,正是宗族始祖踏足于此的轨迹再现。族谱中“西厝房”“东畔公田”等地名,早已不是纸上符号;它们成为了游神路线图上的坐标,引导着队伍年年重演着祖先定居的路径。神明巡行之路,仿佛宗族血脉在土地上的一次次鲜活搏动。
游神中种种角色,更非临时之设。族谱里“长房”“三房”“二房二”等等房派划分,在神事中化为现实。我亲见澄海某村陈氏“营老爷”时,抬神轿者必为长房子孙,而敲锣开道的职责则固定落在三房一脉身上。青年们肩扛神轿,肩头压着的何止是神像重量?分明是房派在宗族结构中的位置与尊严。游神队伍中的站位与职责,俨然是一部行走的、活生生的族谱。
神事规矩之严苛,与族谱修订的精密如出一辙。前年某村重修族谱,特意增补了“丁口簿”一项,详细记载每户男丁年龄,这绝非冗余。每逢“营老爷”前夜,执事者便按此簿点名:壮年者抬神轿,少年者执彩旗,长幼秩序昭然若揭。族谱的“丁口簿”仿佛一纸无声的动员令,召来整个宗族男丁履行对祖先神灵的虔诚义务。

“营老爷”规则与族谱条文间,甚至暗涌着无形的权力博弈。听老辈人讲,旧时某村两房为游神时谁应更靠近神轿争执不休,最终竟诉诸族谱,由族中长者援引谱中“某公居左,某公居右”之记载,才平息一场风波。游神秩序俨然是宗族内部房派地位无声的确认仪式,族谱便是那最终裁决的权威文本。神轿每一次精准停顿,每一回庄重起驾,莫不印证着族谱中记载的权力分配与世代传承的秩序。
然而今日,这古老密码正遭遇现代性潮水的冲刷。当年轻一代向都市迁徙,族谱中“丁口簿”上姓名渐次模糊起来;昔日严整的房派结构在城市化浪潮中缓慢溶解。在神轿被虔诚抬起的一刻,那摇晃的火焰与喧天的锣鼓,依然固执地试图重新照亮宗族记忆深处。在祠堂纷纷变成幼儿园的今天,那些抬轿的手臂所奋力支撑的,岂止一尊神像?那分明是一部被风雨剥蚀却拒绝化为尘土的古老族谱——它虽不再能完全统摄现实,却仍以狂舞的姿态,试图将血脉密码嵌入被霓虹照亮的天空。
营老爷的颠狂,与族谱的庄重,本为宗族逻辑的一体两面。神轿每一次颠簸,都是对血脉源头的叩问;族谱上每一条增删,都在回应着现实秩序的变迁。在喧天锣鼓与缭绕香烟中,一部活着的宗族史诗正被世代重述。当电子烟花照亮祠堂飞檐,这古老密码依然在泥土深处搏动——它提醒我们,所有看似狂热的仪式背后,皆藏着人群为确认“我是谁”“我们是谁”而投下的深沉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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