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文化—湖湘溯源—猫头鹰与贾谊故宅

  乘船走长沙河东上岸,不远就有一条太平街,如今商贾店铺挤挤密密热闹得有些嚣乱。这条街出了长沙市只怕就没有什么名了,但这条街上有一处地方出了长沙名声会越来越大,人们不知道太平街但会知道这处地方,这里就是贾谊故宅。

  暮春时节的一个下午,我在太平街人丛中乱挤,忽见街边站着一个愣头青皮后生,手里托着一只猫头鹰,眼光痴痴地在等人来买,那只猫头鹰瞪着两只惊恐的圆眼,在后生手臂上瑟瑟抖动,像是害怕这个世界。这鸟这神情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一想,不由让人暗暗一惊,仰面一看,后生站的竟是贾太傅故宅的墙脚下!要知道,两千多年前,贾谊大约就在这座宅子里,也遇到过一只猫头鹰这样的异鸟。这不是我在胡思乱想或是在胡编乱造,这是他自己的一篇文章里清清楚楚描写着的。大约在两千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春的下午,一只鵩鸟飞入贾太傅府,在一把椅子上停落下来,照贾谊当时的观察,这只鸟儿意态安闲,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鵩鸟,是当时的土叫法,古人又称它为鸮,大约是猫头鹰这类的动物,主凶。按那时长沙的旧习,鵩鸟进屋,不是好事,贾谊当即就翻书,书上果然写道:“野鸟入室,主人将去。”这下把贾谊搅得精神亢奋不安起来,因为贾谊“俟罪长沙”已是三年多了,他对自己的身世处境捉摸不定,总是生活在凶吉未卜的担心之中。三年来,他受压抑的灵魂也难于寻找到一个安定的处所,“主人将去”,将去何方,凶吉如何?一只突如其来的鸟儿掀动了贾谊感情的波涛,他提起笔来,与眼前的这只怪鸟进行了一番人生的对话。这就是为后人传诵不绝的《鵩鸟赋》。因了这篇名文使得古城长沙与这位历史名人联系得更加紧密了。

  当时的贾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但已是名闻天下,他写的《过秦论》成了大家争相阅读的文章,他的一些政治主张一时影响朝廷上下。也正是他的才华和政见,惹怒了某些大臣贵胄,谗言毁语像脏水一样泼向他,原来对他备加赏识的汉文帝也顿然疏远了他,把他从政治中心的长安遣放到了卑湿之地的长沙。到了长沙的贾谊写了两篇他一生中很重要的两篇文章,一篇是初到长沙时的《吊屈原赋》,一篇便是《鵩鸟赋》。那时贾谊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他在自己的宅子里种下两棵桔子树,有人说这是他联想到了屈原的《桔颂》;他在庭院中掘出一口水井,状如壶,井水甘洌,有人说这是他用来洗濯自己高洁的灵魂。但年轻的贾谊却始终不能忘情政治,也写下了不少上书皇帝的文章。现实的险恶与心志的高远,生命的飘忽与争斗的无奈,使他永远在无法摆脱的矛盾中煎熬。天才的受难比常人更显痛苦。然而这种痛苦却会留给后人美好和遐想,这实在有些残酷。贾谊的痛苦给长沙留下许多历史的印痕,让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不远千里来寻访这条并不为外人熟知的街道,来体味这位千数年前遭受不公和委屈的魂灵。这就是贾谊带给我们比快乐更有味的东西。

  在暮春时节这样一个偶然的下午,太平街上卖猫头鹰的青皮后生已不见了,那只瑟瑟发抖的猫头鹰,也如《鵩鸟赋》中的那只一样没有下落。它会成为盛宴上的一道美味,亦或是某位贵妇锁链下的宠囚,亦或是回归到月下高树的老家?谁知道呢。“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贾谊在两千年的长沙早就说过这样的话了。

——THE END——